珲春:看得见海的城市,一千二百年前曾扬帆去日本
行程底子:十五公里外,去不了的海
大多数人到珲春,行程单上只有一站:防川。
站在龙虎阁上往东看,图们江在脚下拐最后一道弯,十五公里外就是日本海。天气好的时候,海平线清清楚楚。看得见,去不了——这是珲春留给每个游客的那口气。
我当时也站在那儿叹气。回来后翻书,翻到一段一千二百年前的记载,这口气忽然就顺不下去,也咽不下去了。
第一层:这里曾经是港口,而且是国都
《渤海国记》里记渤海国的五京,其中一京叫东京龙原府,大致就在今天珲春到延吉这一带,珲春城外的八连城遗址,一般认为就是它的故城。
书里有一句话,我每次读都要停下来:
四个字,”日本道也”——去日本的航道,从这里出发。
那时候的图们江口不是边界,是码头。渤海国的使船从这里下水,向东入海,直航日本。书里接着说,东京龙原府”东滨海,与日本虾夷及陆奥、出羽、能登、加贺诸国隔海相望,故渤海聘使海行遭风,往往漂至诸地”——出使的船遇上风浪,常常就漂到能登、加贺去了。今天日本北陆地方的史料里,还留着这些不速之客的记录。
这座城也不是小驿站:
石头垒的城墙,周长二十里。渤海文王大兴四十八年,国王干脆把都城从上京迁到了这里——这个政权在日本海边定都二十年,才又迁回去。
它下辖的四个州里有个盐州,属县的名字起得坦白:海阳、接海、龙河。一千二百年前的行政文书里,处处都是海。
第二层:薛仁贵在这座石城打过一仗
同一座城,书里还有一笔:唐高宗时薛仁贵征高丽,”与其大将温沙门战熊山,禽善射者于石城,即此”。
熊山、石城。唐军的主将、高丽的名射手、一场擒获战,都发生在你今天开车一小时能绕城一圈的地方。历史书上的名字忽然有了坐标,这种感觉很难形容——像一张旧照片底片,对准了现实的风景,慢慢显影。
第三层:一条流着泪修的古道
时间快进到清末。光绪十一年(1885 年),一个叫曹廷杰的吉林官员从珲春出发,进入俄界考察——那是东北边界最屈辱也最较劲的年代,珲春设副都统驻守,就是因为这里是大清国境线上最吃紧的地方之一。
曹廷杰把沿途见闻写成《东三省舆地图说》。他从珲春往吉林走,翻越张广材岭,记下驮夫跟他说的一句话:
金人押着宋朝俘虏修的,用来奔丧的路。
曹廷杰是读书人,立刻明白这指向什么——靖康之后,徽宗、钦宗二帝北狩,走的就是这个方向。他后来考证,宁古塔西南驿路旁那座俗称”二圣墓”的大冢,很可能真与二帝有关。一座山岭上的驮道,随口一句民间传说,牵着的是北宋最痛的那段记忆。
我查到这里的时候,在地图上看张广材岭的位置——就在珲春往内陆去的路上。你自驾 G331 路过它,都不会减速。
写在最后
珲春还是那座珲春:防川的土字碑、一眼望三国的观景台、十五公里外去不了的海。
但现在再站上去,看的方向不变,看见的东西不一样了——脚下的城址,唐朝的士兵在这儿打过仗;眼前的江口,渤海国的使船在这儿升过帆;身后的山岭,亡国皇帝的车驾在传说里走过。一座边境小城,三层时间摞在一起。
古人说”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”。到了珲春才发现,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:书是路的底片,路是书的显影。
古籍出处(备查)
| 记载 | 出处 |
|---|---|
| 东京龙原府、”日本道也”、”迭石为城,周围二十里”、隔海相望诸句 | 《渤海国记·疆域考》东京龙原府条 |
| 薛仁贵战熊山、擒善射者于石城 | 同上 |
| 曹廷杰过张广材岭、驮夫语、”二圣墓”考 | 《东三省舆地图说》 |
| 珲春副都统、勘界事 | 《东三省舆地图说》后序 |